开皇三年的春天，隋文帝杨坚坐在大兴城的宫殿里，面前摆着一份让他眉头紧锁的奏折。这份奏折上没有敌国的军情，没有边疆的战报，有的只是一串串让人啼笑皆非的数字——天下竟然有五百多个郡，一千多个县。
杨坚看完之后，只说了一句话：罢天下诸郡，以州统县。
这道诏令一下，延续了近六百年的州郡县三级行政体制轰然倒塌。从此以后，中国地方行政从三级变为二级，州直接管县，郡这个中间层级被一刀砍掉。后人读史至此，往往只看到制度变革的宏大叙事，却忽略了一个最朴素、最直接的原因。
一、三百年乱世，养出了一个怪物
要理解隋文帝为什么要废郡，就必须先搞清楚郡是怎么变成累赘的。
故事要从东汉末年说起。汉武帝时代，天下设十三州，每州下辖若干郡，郡下再设县，三级体制运转良好，层次分明，效率颇高。那时候一个郡少则管十来个县，多则管二三十个县，郡守手里有实权，上下政令通达，算是一套成熟的制度。
然而，自西晋末年五胡乱华开始，一切都变了。
北方陷入了长达近三百年的大分裂。匈奴、鲜卑、羯、氐、羌轮番登场，今天你建一个国家，明天他割一块地盘。每一个新政权建立之后，第一件事不是安民，而是划地盘、设州郡。为什么？因为设州郡就是分蛋糕，就是拉拢人心。你给我一个州刺史的头衔，我给你一个郡守的官位，大家各占一块，各自为政。
更要命的是，北方战乱频仍，大量人口南迁。这些南迁的人到了南方，却不愿意忘记北方的老家。于是南方的政权也开始搞侨置州郡——明明人已经不在北方了，却偏要在南方设一个北方地名的州、郡，以此安慰流亡者的乡愁。你设一个，我也设一个，大家比着赛地增设州郡，到后来连自己都搞不清哪个是真的、哪个是虚的。
如此这般折腾了三百年，到北周大象二年，也就是杨坚代周前夕，天下的行政区划已经膨胀到了一个荒诞的地步：
二百一十一个州，五百零八个郡，一千一百二十四个县。
史书上对此有一段入木三分的描写：百室之邑，便立州名；三户之民，空张郡目。地无百里，数县并置；户不满千，两郡分领。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：一个只有一百来户人家的小地方，就要设一个州；三四户人家的弹丸之地，也要挂一个郡的牌子。方圆不到一百里的土地上，挤着好几个县；不到一千户人家，却要分给两个郡来管。
这哪里是行政区划？这分明是一场行政区划的通货膨胀。
二、官比民多，国库养不起
杨坚代周建隋之后，面临的第一个就是怎么养活这帮当官的。
你想想看，三级行政体制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每一层都要有一套完整的班子。州有刺史、长史、司马、录事参军等一干属官；郡有太守、郡丞、郡尉、郡正等一整套人马；县还有县令、县丞、县尉。三级叠加，光是地方官的俸禄就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而隋初全国的户口才多少？经过南北朝长期战乱，人口大减，全国户数不过几百万。官民比例严重失衡，老百姓交的那点赋税，大半都被这帮冗官吃掉了。
杨坚是个精打细算的人。他太清楚了，这个国家经不起这么耗。与其让这些虚设的郡一级机构继续吸血，不如一刀切掉，把省下来的钱拿去修运河、建粮仓、养军队，干点正经事。
所以他的逻辑非常简单直接：郡这一级，有名无实，养着白养，不如废了。州直接管县，少一层中间商，省一大笔开销。
三、不只是省钱，更是收权
如果废郡只是为了省钱，那杨坚充其量是个精打细算的管家婆。但他真正的野心，远不止于此。
废郡的背后，是一盘收归中央集权的大棋。
在南北朝那种乱世里，地方长官的权力大得惊人。州刺史可以自己任命属官，郡守可以自己招募僚佐，几乎就是一个小土皇帝。中央想插手？对不起，天高皇帝远，你管不着。这就是为什么南北朝的换代如此频繁——因为地方势力太强，中央根本控制不住。
杨坚深知这个教训。他要建立的是一个真正的大一统帝国，绝不能重蹈覆辙。而废郡，恰恰是收回地方人事权的绝佳契机。
开皇三年废郡的同时，杨坚下了一道更关键的诏令：六品以下的地方官员，全部由吏部统一任命，地方长官不得自行辟除。
更绝的是，废郡之后，以州统县，州的数量大幅减少，每个州管辖的县数增多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中央需要直接对接的地方单位变少了，管理半径变大了，但控制力反而更强了。
四、隋炀帝的反转：州又变成了郡
故事到这里，似乎应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。然而历史总是喜欢开玩笑。
隋炀帝杨广即位之后，大业三年，也就是公元六百零七年，这位好大喜功的皇帝下了一道让人哭笑不得的诏令：改州为郡。
没错，他把他爹辛辛苦苦建立的州县二级制，又改回了郡县二级制。全国一百九十个郡，一千二百五十五个县，形式上恢复了秦朝的郡县制框架。
为什么要改？原因说来也简单。杨广觉得州这个名字不够威风，郡才是秦汉古制，用郡显得更有历史底蕴、更有帝王气象。当然，这只是表面原因。深层原因是，经过隋文帝末年的调整，全国州的数量已经控制在一个合理范围内，改个名字并不影响行政效率。而且杨广还在郡之上设置了司隶台和十四刺史，专门监察地方，等于又加了一层软性的监督机制。
但不管叫州还是叫郡，二级制的框架已经被隋文帝永久确立了。唐朝建立后，虽然州和郡的名字反复互换，但州县二级的基本格局再也没有变过。从隋朝到清朝，这套体制运行了一千三百多年。
当然，隋朝的改革也并非没有后遗症。隋文帝废郡之后，一级行政区的数量仍然偏多。到隋炀帝时期，一百九十个郡遍布全国，很多郡只辖一两个县。中央要同时管理近两百个一级单位，难免力不从心。这也是为什么隋炀帝要设司隶台和十四刺史来监察——因为他发现，光靠二级制还不够，还需要一套监察体系来弥补。
而这个教训，后来被唐朝学去了。唐太宗贞观元年，分天下为十道，正式建立了监察区制度。从此，中国的地方行政从二级制走向了道—州—县三级制，这又是后话了。
五、一刀切出来的千年格局
回过头来看，隋文帝废郡设州这件事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它不像统一南北那样轰轰烈烈，也不像修建大运河那样举世瞩目。但它的影响，却比这两件事都要深远。
因为它从根本上重塑了中国的地方行政格局。
在此之前，从东汉到南北朝，中国的地方行政一直是三级制。州管郡，郡管县，层层叠叠，臃肿不堪。虽然大家都知道有问题，但谁也不敢动——因为动了就要得罪一大帮既得利益者。
只有杨坚敢动。
他刚刚建国，根基未稳，正是大刀阔斧改革的最佳时机。而且他手里有兵权，有威望，有魄力，不怕得罪人。更关键的是，他看准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：当官的太多，老百姓太少，这个国家迟早要被吃垮。
与其等到矛盾爆发再收拾残局，不如趁现在一刀切干净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隋文帝废郡设州，和秦始皇废分封行郡县一样，都是中国行政制度史上的里程碑。只不过秦始皇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画，而隋文帝是在一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纸上重新画。难度更大，魄力更足，意义也更深远。
所以下次有人问你，隋朝刚建立为什么就要废郡设州？你就把杨坚那句大白话甩出去：当官的太多，老百姓太少，不裁不行！
简单粗暴，但句句在理。这就是杨坚，一个把帝国管理当成精打细算过日子的皇帝。他或许不是最有文采的，但绝对是最务实的。而正是这种务实，为后来的大唐盛世，铺好了第一块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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